一家曾被巨头收购又被迫独立的AI初创公司,在沉寂数月之后,突然以一种高调的姿态回到了公众视野。Manus的母公司蝴蝶效应在北京启动大规模招聘,消息放出仅一天,创始人肖弘便收到上千封简历。十多个岗位全部落于北京,从底层工程到商业分析,覆盖了研发、运营与变现的完整链条。几乎同时,公司宣布完成逾五亿美元的新一轮融资,博裕投资、IDG资本领投,老股东腾讯、红杉中国与真格基金继续加持,估值攀升至约四十亿美元,较此前Meta收购时的二十亿美元整整翻了一倍。这一数字,也是国内Agent原生创业公司迄今获得的单笔最大融资。
融资落地之前,产品已经先行。九月底,Manus推出2.0版本,以自研的Cascade执行框架替换底层Agent引擎,并上线了可全天候常驻的云电脑,以及由外部事件触发的自动化工作流。桌面应用升级为名为Manus Studio的共享工作空间,覆盖文档、表格、视频剪辑与游戏开发。同步推出的独立应用Cue,则为每个Agent配备了专属邮箱、电话号码、钱包乃至独立的虚拟电脑,使Agent能够自行发消息、接电话、在预算内付款,甚至被拉入群聊分工协作。自九月初正式恢复独立运营算起,Manus在短短五周内完成了一轮巨额融资、一次大版本迭代和一支国内团队的初步组建,节奏不可谓不快。
然而,若将时间轴拉长,便会发现这条回归之路充满戏剧性。一年多以前,Manus曾将总部迁往新加坡,大幅裁撤中国团队,把业务重心完全转向海外。随后,Meta以闪电般的速度将其收购,但监管机构的禁止投资决定迫使这笔交易夭折,老股东被迫按原价回购股份,期间还经历了长达七个月的用户数据删除与恢复风波。如今,Manus重新回到了出发的地方,但面对的已不再是当初那个由创业公司定义的蓝海市场。它离开时,“通用AI智能体”尚是一个新颖而模糊的概念;归来时,Meta的Muse上线不到一个月下载量便突破五百万,腾讯的WorkBuddy在国内PC端AI办公智能体领域的月访问量超过两千万,OpenAI与Anthropic更是早已将Agent能力融入各自的主力产品。
摆在Manus面前的,是三道无法回避的考题。估值四十亿美元到底贵不贵?四至五亿美元的年化收入在脱离Meta渠道之后能否继续增长?一家不训练基础模型、依靠调用Claude起家的公司,回到一个被大厂生态与开源项目双重挤压的市场,其生存空间究竟在哪里?
要理解Manus的商业模式,不妨先看它的本质。用户给出一个目标,Manus便在云端拉起一台虚拟机,调用浏览器、代码编辑器与文件系统等工具,将任务从头做到交付收尾。本质上,这是一家出售执行服务的公司——用户为“Agent替自己把事情办完”的能力付费。他们并不关心后台调用的究竟是Claude还是GPT,只看结果是否比亲自动手更省事。Manus采用订阅制计费,收入模式因而极为简洁:用户按月付费,公司按月服务。在这一逻辑下,收入增长取决于两个变量:用户是否愿意持续付费,以及单次执行的成本能否被压缩到足够低。
创始人肖弘曾用“卖电脑”来比喻这门生意:人们购买电脑主要是为了工作,但一台不能看视频、打游戏的电脑会令人觉得乏味。这一比喻暗含两层深意。其一是产品逻辑:相同的计算能力可以承载办公、创作与娱乐等多元需求,今天用它撰写文档,明天用它剪辑视频,后天甚至用它打游戏,使用场景由此大大拓宽。其二是商业逻辑:如果Manus仅仅出售单次任务执行,那它与外包服务无异,用户办完一件事便会离开,缺乏持续付费的理由。但若卖的是“电脑”——包含计算资源、软件环境与持续运行时间——用户便会像购置电脑一样,为长期使用而付费。云电脑的推出便是这一思路的直观体现:一台常驻云端的虚拟机,文件、软件与进程始终留存,即便用户本地的电脑关机断网,Agent仍能继续作业。Cue则更进一步,将这套逻辑延伸至个人生活,让Agent在设有预算边界的条件下自主处理日常事务。
然而,质疑声从未消退。从财务数据看,Manus的ARR从二〇二五年十二月的约一亿美元,增长到二〇二六年六月底的四至五亿美元区间,八个月内完成传统SaaS公司通常需五年才能走完的路。但这条陡峭的增长曲线,恰好发生在被Meta收购之后的七个月里。Meta在完成收购后不到两个月,便将Manus接入其广告管理平台,向超过一千万广告主开放,随后又延伸到WhatsApp Business与Instagram生态。换言之,Manus增长最快的时期,正是它作为Meta一部分运营的时期。重新独立之后,一个核心问题悬而未决:过去的增长,究竟有多少源于产品本身的内生动力,又有多少来自Meta提供的流量与分发?
业内专家郭涛在接受采访时指出,Manus这轮爆发式增长带有明显的“事件驱动”特征,发生在Meta收购的窗口期内,内生增长究竟几何,需要仔细分辨。如果收入高度集中于Meta单一来源,并购终止后,原有的高速增长曲线大概率会显著放缓。Manus必须重新验证自身的商业化造血能力。
“套壳”是另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。由于Manus不自研底层大模型,核心能力依赖调用Anthropic的Claude API,曾有开源社区在其走红后三小时内便复刻出功能相近的OpenManus。这无疑加剧了外界对其技术壁垒的质疑。但这种标签可能过于简化。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是,在被收购、被调查、被要求拆分的七个月里,Manus从未停止产品迭代,内在秩序并未崩溃。其约百分之五十的毛利率也折射出Agent行业的普遍现实:每一百美元收入中,约有一半用于覆盖以算力为主的成本,远低于传统SaaS百分之七十五至八十的毛利水平。用户越多、任务越复杂,模型与计算成本便随之攀升,这一成本结构正在重塑软件行业的传统范式。
回到估值问题。单看账面数字,Manus确实比之前贵了一倍;但若将收入纳入比较,结论则不尽相同。Meta收购时,Manus的ARR约为一亿美元,二十亿美元的收购价对应约二十倍收入倍数。到二〇二六年底,其ARR升至四至五亿美元,四十亿美元估值对应的收入倍数仅约八至十倍。从这一角度看,Manus反而显得更为“便宜”。真正的考验在于,剔除Meta渠道的影响后,这份年化收入还能否撑起四十亿美元的身价。回归创业公司身份只是第一步,在巨头的夹缝中证明自身的独立生存能力,才是这个漫长故事真正的下一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