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1年9月,教育部曾明确答复网友:国家教育行政部门相关政策及文件中没有使用“第一学历”这个概念。然而,这个官方不承认的词,却成了许多求职者跨不过去的门槛。今年7月,长沙的小缪通过了某头部互联网大厂的第五轮线上面试,为此他辞掉了原工作。入职资料审核时,人事仅以“第一学历是专科”为由,让流程无法推进。同一时间,一位北大硕士因本科并非北大,40万年薪的录用意向被砍至35万。五万块,竟然成了一张旧文凭的报价。但问题在于,这个价格由谁来定?它是否合理?又是否合法?
从现象来看,第一学历歧视并非个别HR的个人偏好,而是一套稳定运转的系统。据调查,64.9%的受访应届生在求职中遇到过歧视,其中“第一学历”歧视以52.1%的获选率排在各类歧视之首。专科生中遭遇歧视的比例为73.2%,非“双一流”高校毕业生中为66.4%。另一项针对硕士及以上学历求职者的调研显示,70%的受访者遭遇过企业对“第一学历”的限制性要求,本科毕业于“985”“211”院校的求职者成功获录比例,是“双非”院校毕业生的1.8倍。值得注意的是,全国“985”“211”“双一流”高校仅占高校总数约0.4%,却用这0.4%的学校出身给100%的求职者排序。
更值得深思的是,偏见被标上了价格。一份针对武汉7所重点高校的调研显示:第一学历为“211”大学本科的硕士毕业生,起薪比非“211”大学本科背景的硕士毕业生高11.8%。其中,歧视性因素导致的起薪差异占比高达62.51%。换句话说,两个人同一所大学、同一个专业、同一个导师、同一年拿到硕士学位,起薪差异中六成以上与他们做过什么、会什么、能干什么无关,只与四年前本科在哪所学校就读有关。这不是学历溢价,而是出身溢价。
企业为何乐此不疲?2026届全国普通高校毕业生规模预计达1270万人,头部企业一个岗位收到的简历数以千计。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在一份报告中指出,评审者花在一份简历上的时间可能只有十秒。于是,“第一学历”成了性价比最高的筛选字段:一行字,不需要解释,不需要验证,一次能砍掉一半人。这把筛子的使用成本是零,误筛成本也是零。被筛掉的人通常不会投诉,企业也不会知道自己错过了谁。小缪被拒后,入职了老家一家大型连锁超市的采购岗位,而那家大厂失去一个通过五轮面试的人,这件事不会出现在它的任何一张报表上。
更令人忧虑的是,这种筛选已从“筛人”延伸到“定价”。有知名连锁企业被曝出为“985”“211”院校毕业生提供特殊福利。当院校档次可以直接换算成月度补贴,标签就不再只是筛选工具,它成了工资条上的一个科目。用群体的概率给个体定价,在统计学上叫生态学谬误,在职场上叫“你不合适”。事实上,第一学历的信号强度会随着工作年限快速衰减。一个人入职三年后,能证明他的是交付的项目、带过的团队、解决过的问题,而不是十八岁那年的录取通知书。用一张会过期的标签,去否决一个还在升值的人,账面上省了十秒,人力上赔了三年。
政策层面并非毫无作为。2020年,中共中央、国务院印发《深化新时代教育评价改革总体方案》,要求党政机关、事业单位、国有企业带头扭转“唯名校”“唯学历”的用人导向。2024年11月,教育部印发通知,要求严格落实校园招聘“三严禁”。2026年5月,教育部等八部门联合开展“国聘行动”,规定不得将毕业院校、国(境)外学习经历、学习方式等作为限制条件。但效果分布很不均匀:体制内的招聘链条上,政策是有牙齿的;问题在于,绝大部分市场化岗位不在这条链条上。《就业促进法》第三条列举的歧视事项里没有“学校出身”。
解决之道并非不可寻。有专家建议,将硬门槛前置、公开、写进招聘启事,避免程序上的迟到;用与岗位实际工作相关的书面任务替代简历初筛;实现评估方式的标准化,同一岗位、同一评分表、评分人事前不交流。更彻底的做法是修法,将“学历歧视”明确纳入就业歧视的范畴。落到企业系统层面,改动其实只有两行:一行是招聘系统里删掉“第一学历”这个字段,另一行是入职审核表里的驳回理由必须与公开的招聘条件一致。
一张旧文凭,凭什么一票否决一个有能力的人?十八岁的答卷可以记录遗憾,但不该给二十八岁的人生持续“收租”。第一学历可以作为参考,不能成为一票否决。当出身比能力更重要,社会失去的不仅是一个人的潜力,更是“努力可以改命”的承诺。
